第44章 表意 顾了之
直往前到了听江楼那夜。
于是她赶紧跑去画舫阁楼,找祝开颜确认此事,果真在她那里印证了这个令人绝望的答案。
她应该要想到的,祝开颜本就性情直爽,所以听江楼那夜过后,第一面便与她打开天窗说了亮话。
可裴光霁的性情却是截然相反,见她继续遮掩着不愿暴露身份,他自然会佯作不知。
所以,在那么早的时候,他便已将“阿弟”种种所言所行都与她本尊对上了号?
静谧的车舆里,回忆一幕幕连番涌上心头。
从回到宣墨十二年的第一天,她在书院山门前笑吟吟地问他:“那你现下知道我有个貌若天仙,才情横溢,风姿绝代,尚未婚配的阿姐了,你想不想见见她?”
到书院长廊下,她无赖似的出言调侃他:“我想,山伯从此不敢看观音,大概是因一见观音便想起英台,唯恐乱了心神,那裴郎君此时不敢看我,是因我的脸让你想起了谁呢?”
再到青竹巷裴宅书斋里,她不高兴地冲他发脾气:“你又不做我姐夫,你管我这么多。”
……
将近一个时辰的车程,竟都不够回忆完她这三个月以来的“壮举”。
待到马车在状元巷停稳,沈书月已经双目空洞无神,力竭般瘫软在了车内。
直到一道间杂着珩佩清响的脚步声靠近,沈书月耳朵一竖,悄然直起身子,带着一种不得不面对的凄怆,硬着头皮深吸一口气。
然而片刻之后,那道脚步却只是轻轻停在了她的窗外。
一道车帘隔开了两人,咫尺之间,沈书月看不见裴光霁的脸,却能感受到他清浅匀净的气息。
“你想在车上坐一会儿再回家吗?”他隔着帘轻声问她。
沈书月立刻顺阶而下,一句一顿地道:“嗯,对,要不你先进去吧。”
窗外人似张口欲言,却又止住,沉默一息,最后只道了一声:“好。”
待脚步声远去,听见东宅的门开启又阖上的动静,沈书月轻长出一口气,迈着颓软的腿下了马车。
一进宅门,远远看见轻兰提着灯出来迎她,她立刻哭丧着抱了上去:“轻兰——我的脸都丢完了!”
“姑娘这脸,哪里就丢完了?”
半个时辰后,沈书月穿着一袭珍珠白的素纱寝裙,坐在卧房妆台前。
轻兰在她身后一下下替她梳着披散的乌发,实话实说地宽慰道:“姑娘这些时日又当弟弟又当姐姐,肯为裴郎君花这么多心思,裴郎君该觉得自己有福分才是,怎会觉得姑娘丢脸呢?”
沈书月幽幽望着铜镜里的自己:“他当真不会觉得我那些自夸自荐之言,调侃之言很厚脸皮吗?”
“姑娘说的那些不都是实话吗?”
沈书月面上盘桓的丧气一滞,转过头来,竖起一根认同的食指:“这倒是实话。”
轻兰笑起来:“裴郎君若真要这么觉得,也不至于等到今日,早该与姑娘划清界限了,姑娘可还记得听江楼那夜过后,翌日一早,裴郎君曾上门来寻过姑娘?现下回想,裴郎君那会儿便知道了姑娘的身份,第一时刻上门来,许是想为拒绝姑娘时说过的重话来与姑娘致歉解释的。”
“你说的是……”
回想起那日,若非被她一句“杀过人吗”兜头浇下一盆凉水,他说不定早便与她开诚布公了。
想到这里,沈书月双眼慢慢恢复了神采,仰脸看向轻兰:“所以你也觉得他喜欢我?”
“不光是我,照姑娘所说,祝姑娘和陆郎君也都这么觉得。”
沈书月面上喜色慢慢爬上眉梢,爬到一半却又停住,撇了撇嘴:“可他怎么不与我说?”
“方才下车时姑娘一句‘你先进去’,裴郎君就是想说也没机会了呀。”
“这意思是我又错过了?”沈书月恨恨攥起拳头,望向窗外东宅的方向,“要不我现下就去找他补上?”
“夜深了,老爷还在厢房那头呢,左右裴郎君又不会跑,姑娘就安安心心的,改日也不迟。”
想起除夕那夜两人在假山中的窘迫,沈书月面露出难色,点了点头:“好吧……”
轻兰搁下玉梳:“那我先去收拾浴房,姑娘早些歇下吧。”
“好,我这儿没什么事了,你收拾完也快去睡吧。”
沈书月扭头说完,待轻兰退出卧房,又自顾自回过眼撑起了腮,一脸懊悔地望向了窗外。
有些话,就是要在上元月圆夜说才好呀。
早知方才就不管什么丢不丢脸的,也不至于如现下这般,又要度过一个难眠之夜了。
沈书月一面唉声叹气,一面拿起润肤的香膏,在手背和颈上轻轻涂抹起来。
涂好后将香膏收入妆匣,起身走向床榻。
走到半道,忽听笃笃两下叩门声,轻兰压低的话音在外响起:“姑娘睡下了吗?”
“还没呢,怎么了?”
“那姑娘披件衣裳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