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找到你了 二三象
而面前的梁觉星是真的吗?
风雪越来越大,寒冷飘忽的雪雾中梁觉星的背影像一道即将散去的雾气。
他死死盯着那里,半晌,他苦笑了一声,他想起心理医生对他说过的话。
用那种恍然大悟的语气,用那种即便在病院里也可以算得上“看精神病人”的眼神,对他说:“你不在乎。”
“即便你知道你面前的梁觉星是假的,你也不在乎。”
“你不愿意接受她已经不在你身边的事实,你宁可接受、靠近一个假的幻象,即便它让你变成了一个精神病人。”
“你宁可自己为此变成一个病人。”
这时他听到从身边、身后传来的声音,很低沉、音调枯燥平缓,一声一声,像有节拍、韵律的祷告,是众人的声音,卡着同样的频率,声音重叠在一起。
陆困溪试图去听,从风中捕捉到断续的一些字词:
“……福祉……”
“……神圣……”
“……盲……引导……”
他突然想到什么,忙用右手手掌拂开积雪——果然,身下是他见过的那块石板,上面雕刻有一行行的句子,石刻尚未经过多年风化,比他曾在雕像群中见过的更加清晰,这就是刚才摩擦过他的手心的东西。
他回头看向他们,就见每个人将一手按在身下,另一手将手中的肠子像对待什么祭祀物品一般举到胸前。
他以为自己会感觉到疼痛,但是没有,反而是一股愉悦感袭来,让他产生了一种如置云端的轻飘飘的感觉,一瞬间非常放松,有一种他很久都没有感觉过的轻浮的快乐,好像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值得注意、再没有什么值得难过、再没有什么值得放在心上。
他的心中忽然一片空白,什么杂物也没有,但是并不空虚。他没有意识到,他的脸上已经笑了起来,那种纯洁的、享受一切的笑容,即便孩子的笑容都不会有他这般纯粹。
这种感觉太好了……太好了……
像是注射了过量的违禁药物,才会在这一瞬间产生这样成/瘾的快乐。
要你漂浮,要你堕落,要你永远……永远堕落。
陆困溪瞬间松懈了力气,猛地跌倒在地,尖刺般的冰棱划破了他的侧脸,但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他只是趴在那里,轻轻喘息着,唇边的冰雪被热气熏成淋漓的水滴,打湿绵软的雪层,像一颗蛀虫、慢慢渗透下去。
过了一会儿,溃散的眼神慢慢聚拢,盯着远处的那座天使雕像,盯紧了,渐渐想起什么。
他要过去,他想,梁觉星在那里。
挣脱那几根肠子的束缚并不容易,陆困溪手上没有趁手的东西,而且他现在确实像一个患者,精力无法集中,除非竭尽全力,否则轻易又会回到那个放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的状态里。
尝试了几次后,他终于找到了克制住自己的办法。
他的嘴里反反复复、不停念叨着梁觉星三个字,像要把这个名字深深刻进脑子里,让自己永远无法忘记,他用这个名字做理智的锚点,确保自己只要一有走神的征兆、就能立马被这个念头拽回来。
然后,他从上肢开始,努力拽回自己的一只胳膊,用最原始的牙齿做武器,狠狠咬上了那根肠子。
牙齿感觉咬到了什么韧劲十足的东西,但同时,一股剧痛突然从他的肩部传来,就好像有一把斧子、突然砍了上去!
痛意突然而剧烈,肩头猛地一垮,又被他攥着拳头、死死拽回差点被拖走的胳膊。
不是幻觉,虽然明明没有什么实物击打到他的身上,但伤口是切实的,因为肩膀以下的雪面上、已经接到了从他身上流下来的血水。
他隐隐懂了事态的发展,他停了两秒,再次咬上肠子,这一下咬得很紧,于是更痛,他咬紧牙齿没有松口,于是肩上承受的就是几乎要把他整条胳膊砍断的痛楚。
生理性的泪水已经打湿眼睛,他模糊不清地望了远处的雕像和仿佛即将消散的人影一眼,身体颤抖着用力。
当陆困溪卸掉最后一根绑缚住自己的肠子时,他的身下已经积攒了五滩血渍。
如果此时从更高的角度向下望去,能看见陆困溪及周围的一切就像一个充满殉道者苦难美学的宗教装置,白色雪面之上随着身体的部位绽放五片猩红血花、不断向外蔓延,仿佛一种无限奉献的信仰,□□的痛苦与灵魂的崇高和谐地融合在一起。
他在原地停了片刻,缓过来那股几乎要让人窒息的疼痛,然后踉跄着向前走去。
风雪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他一一穿过它们。
梁觉星在相似的窒息感中,被迫艰难喘息着抬起脑袋,血液如雨水般滴落,那些抓住她的手骨越收越紧、越收越紧,她听到自己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又或许有几根已经断裂了,她已经无力听清。
她只是仰着脸,最后吸入一口空气,然后用尽全部的力气,将一直攥在右手里的那条蛇塞进圣母平摊开的掌心里。